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

        在艺术家郑路的自我审视中,自己迄今为止的创作历程中有这样几个关键阶段:色弱的自身条件使得他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愿去报考油画专业,而转往雕塑,先后在鲁迅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学习雕塑及公共艺术;因L.V.M.H.奖学金而去往巴黎的短暂学习经历让他确定放弃写实雕塑的路线,转而走向材料转换的探索。

      在毕业之后呈现的众多展览之中,以台北当代艺术馆的《潮骚》(2015)、侨福当代美术馆的《唯止》(2016)以及龙美术馆西岸馆的《耳且》(2016)为代表,昭示着艺术家在物质材料转换的基础上更近一步,开始探索声音、光材料的转换。而在谈到近几年创作的一个关键节点,郑路提到了在七木空间呈现的一个小型个展《奈何》(2019)。

      足够实验:突破线性逻辑的探索

    《奈何》展览中仅呈现了一件同名装置作品,由大量棉花糖和一座“桥”组成,持续时间两个小时。2017年的一次运输事故让280KG白糖砸进了郑路的生活和创作中,几乎是直觉性的,郑路感受到了这是一种可以深入挖掘下去的材料提示。于是如何将这批骤然降临的”材料提示”转化为创作语言成为了郑路长达两年的“使命”,直到在银川偶遇了代表着民间丧葬文化景观的“奈何桥”,“桥”的意向瞬间和“糖”相连。在《奈何》中,郑路将糖制成棉花糖,利用其如云彩般的形象托起了一座连通生死“奈何桥”,而受环境温度和湿度的局限,棉花糖迅速在两个小时内融化,在郑路看来,这个从成型到融化的过程,如同生命的逐渐萎缩与消失,恰如其分地回应了他在此阶段对生命终将归于无可奈何的认知。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2)

奈何,钢架、软木板、糖,1430x410x350cm,现场装置,2019

       《奈何》带给郑路的远不止两个偶然降临,恰好相逢的材料提示,它向郑路指出了一种没有依靠任何过往创作经验的全新创作方法。郑路欣喜地发现这种缘起于偶然,但最终实现材料、思想和表达的逻辑闭环的创作方式更为有趣,自此,他开始有意识地探索一种非线性逻辑的创作可能,寻找材料、事件等偶然关系背后的逻辑。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3)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4)

奈何,局部

      郑路这两年的创作和材料语言呈现出与其早期为人熟知的“淋漓”系列不尽相同的逻辑和面貌。而这种变化,似乎在2018年沪申画廊的展览《局现》中就已初现端倪。在这个展览中,郑路呈现了一批围绕“维度”展开的实验性创作,体现出艺术家在此前对美与崇高等终极意义的探索之外,将视野转向对微观视野和逻辑的体察。郑路认为,无论是维度探讨还是对微观的体察,都和自己对“模型”的热爱相关。“在把玩、收藏模型的过程中,我不自觉地完成了一种使命。我们缩小事物,目的是去理解它们、去欣赏它们。微缩的方法是改变认识事物的方式,剔除循序渐进,而是一眼掌管全局。缩小事物的尺寸,挖掘其本质,抒发迷恋之情。” 这种对微观世界的细腻体察,也直接塑造了此后郑路在尝试突破线性创作思维的过程中,对材料关注、选择与把握的敏锐感知。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5)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6)

马飞之家,装置,日常物品、金属,375x375x190cm,2018

      2020年,面对疫情之下萧索的艺术生态,郑路和SPURS Gallery合作呈现了实验性展览《复行数十步》,在其中尝试对展览空间进行彻底改造。展览初衷是“制造一个观者行于作品之上,却看不到作品的展览”,以此来回应在人们身边如影随形的病毒和疫情。这次经历也坚定了他未来创作一定要走向开放性——这种开放性不在于创作媒介的多元,而更多回应了《奈何》以来的崭新创作思路与视野。以创作侵占空间,并邀请观众的介入和参与,我们不难从这个项目中看到郑路创作中的另一条重要脉络——公共艺术,对其实验性探索的影响与塑造,即强调开放性、参与感与现场体验的不可复刻性。

 足够扁平:如节日一般的公共艺术

      公共艺术是郑路在央美读研期间的专业方向,郑路在此阶段就开始接触公共艺术的项目和工程。随着自己的作品出现在各种商业空间和公共场域内,郑路开始思考雕塑与公共艺术的边界。秉持着一种“并非把一件雕塑放在公共空间中,而是要最大程度靠近公众”的创作意图和态度,郑路坚信公共艺术指向一种可以整合音乐、互动体验等多种元素的广阔领域,它应与它的受众——即处在公共空间中的人,发生真实的交流和关系。

     有趣的是,郑路在公共艺术创作领域内,强调了一种与此前提及的非线性实验探索完全不同的思路。他希望公共艺术能够如同节日一样唤醒人类的共识,体现创作者面对公众时足够开放的诚意。公共艺术创作应指向一种踏踏实实的线性思维,以实现作品的足够下沉和扁平,尽可能地减少作品的歧义和多元解读。“在公共艺术方面,我希望能在最大程度上与公众达成一种和解和共识。”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7)

差翅亚目之目-敦煌,420×270×280 cm,金属框架,太阳能 LED 灯,2019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8)

差翅亚目之目-阿那亚,600×600×500 cm,金属框架、太阳能、 LED 灯,2019

          近年来郑路的公共艺术作品中,大量可见太阳能、LED灯等新材料的运用,且体量都不小。其中,《差翅亚目之目》(2019-2021)是其中呈现面貌较为完整的一个系列创作。郑路对太阳能的关注源自于自己之前买的一个太阳能警示灯,以及对汽车尾灯的想象与探究。在他看来,如汽车尾灯的结构一样,人类的很多设计都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自然与生物的最终规律。这种隐隐约约的思路终于在敦煌的展览”发光体”中得到实现——依托于敦煌光伏电站的地理位置,郑路制作了一个与白天发光的光伏电站相呼应的巨大太阳能装置,白天蛰伏吸收能量,夜晚苏醒发出光亮。通过这只巨大的人工“复眼”,郑路也得以在艺术实践中思索无机物和有机物的嵌套与进化,回应了当时颇为关注的由凯文·凯利提出的“生物和机器的联姻”这一概念。

       《差翅亚目之目》在敦煌展出过后,这一昼伏夜出的机械生命体随即游牧到了阿那亚的海中央,接受海水的拍打侵蚀,最终被逐渐肢解;此后下一站又来到了北京798艺术区的停车场,回到了一件艺术作品最为熟悉的场域。郑路将这三个地点的《差翅亚目之目》称之为从1.0到3.0的不断进化,有趣的是这三个地点并非刻意选择,但却在不自觉间覆盖了自然、人工介入的自然以及城市等不同场域空间。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9)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0)

喜欢你,260x260x600(h)cm,太阳能灯、LED灯、钢结构、树脂、机械传动系统,2021

         能源作为材料是郑路创作的一个崭新阶段,出发点是生命的进化与能量的转化,在郑路看来,这种对材料的探索恰逢“碳中和”的时代节点上,无疑是一个可以延展开来的材料话题与创作母题。郑路对于能源材料的本质与表达的探索还在继续,《喜欢你》是其正在进行的基于太阳能的作品实验,将在11月参与深圳公共艺术节。郑路坦言,这件作品的思路和《差翅亚目之目》所探索的生命的进化也不尽相同,作品目前仍处在测试阶段,其中的逻辑也还在归纳和整理中,还会有后续持续的进化和升级。

       此前,郑路的公共艺术作品《心跳博物馆》刚刚落地黄山,这件同样依托于太阳能灯的材料,被艺术家塑造成半颗心的形象,与依托的水面共同构成了一颗完整的、跳动着的心。在水面光影的丰富变化中,我们再次在这件作品中看到了郑路对“水”的运用与考量,只不过这次的“水”被扩大成了作品赖以为生的自然环境,而非作为个体雕塑创作中一个抽象的概念与元素,郑路需要让作品与之融入并相互阐释。不论是《喜欢你》 还是《心跳博物馆》,在面向公众时,郑路赋予作品的名称和解读都是极接地气的,创作形象本身所能提供给大众的信息也是非常直白的,尽管了解他创作轨迹的人都知道,这份直白、扁平的表达与呈现,离不开他在创作中对材料、图像背后的本质与逻辑的反复追问和试验。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1)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2)

译心岛,1080x900x550(h)cm,太阳能灯、LED灯、钢结构、树脂、机械传动系统,2021

足够自由:两条路径的汇合与循环

      事实上,公共艺术与实验性创作这两条路径,也在某种意义上折射出作为一个独立艺术家,郑路如何在创作探索与商业市场之间进行游移与权衡。在谈到“淋漓”系列如何顺利进入商业与公共空间时,郑路一方面感叹商业在选择作品时的敏锐嗅觉,一方面也略带遗憾地表示,正是因为“淋漓”系列中的“水”这一元素背后的哲学观与韵律性适用于很多场合,它们顺理成章地被安置于各种空间之中,也就导致了这一系列几乎没有做过正式的学术性展览就直接迈入了商业领域。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3)

淋漓-春不语,230×260×470 cm,不锈钢,银川, 2020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4)

沉默的叙述 ,不锈钢,现场装置,尺寸可变,2019,银川当代美术馆,宁夏

        从近年来作品的体量与完成难度不难想象到郑路对其巨大的投入,在以工作室活动的过程中,郑路身后有着自己的团队来支撑其对新材料、新语言的探索与研发。从郑路的角度来说,与画廊的运营保持一定的距离,而通过自己工作室所坚持的商业判断、逻辑规则与选择方式来活动,给予了郑路创作一定的自由空间,同时,商业项目带来的收入可以最大程度上用于反哺他个人的艺术探索。但这种关系并非一直是单线性的,在郑路的介绍中,像《喜欢你》 、《差翅亚目之目》这些大的项目,最初都并非源于商业定件的需求,而往往是基于自己对新材料和新语言的兴趣和创作冲动,然而一旦其中的思路和逻辑能够以成熟的创作面貌展现出来时,商业和市场往往也会给予一定反馈,就如《心跳博物馆》的落地。由此,在创作与商业的两条路径之中,郑路似乎也渐渐明晰了一种良性的循环。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5)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6)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7)

    差翅亚目之目 系列

       似乎是艺术家创作路径中的天然共性,在某一个阶段,他们会跳出自己生活的维度,开始以更宏观或更微观地角度来审视自我的生活与创作。从《局现》的这批创作以来,郑路就开始有意识的以不同的维度和视角来体察周遭;《奈何》之后,在创作思路上也日益明确地分为两条不同的路径,即对自我创作的非线性实践,以及面对公众创作的足够下沉和扁平。但总体来说,有别于之前从一本小说、一部电影得到的点状灵感衍生而来的创作,现阶段郑路的创作中体现出了对过往经历的整合与再应用,以及对偶然际遇的着迷与探索。

       思维与视野的拓展让郑路在现阶段能更自如地审视、选择与运用各种媒介和材料,也同时以更开放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作品——是否还含有学院派的基因,是否坚持在雕塑语言的范畴,是否需要在公众、市场与自我之间相互妥协……面对这些曾经的困惑与疑虑,郑路正在不断的归纳与突破中,给出自己的答案。

郑路:走出创作中的两条路径(图18)

艺术家 郑路

      郑路,1978年生于内蒙古赤峰市,本科就读于鲁迅美术学院雕塑系,最后学历是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系硕士研究生。2005年获得L.V.M.H.青年艺术家大赛奖学金在巴黎国立美术学院学习。2006年1 - 5月学习于法国国立高等美术学院

目前工作生活于北京。

       郑路在近几年来不断的个人实践当中逐渐构建自身的语言系统。早期以汉字为元素构成一系列雕塑如《淋漓》及《张弓无箭》等,作品以雕塑和文字之间的互动与冲突中索取支撑,2009年北京新时代画廊的个展《读空》,2011年台北MOT/ART个展《张弓无箭》,香港Schoeni画廊个展《光阴》,2013年上海沪申画廊个展《以水济水》,都是这个系列的呈现。在这个系列中,郑路将金属汉字塑形,消解了传统雕塑的体积量感,达到一种“无形之形”的形体逻辑悖论。汉字的“意义”与汉字的“物质”属性是交融在一起的,“汉字”既是意义表达的载体,同时也是造型的材料元素。文字和雕塑结合的实践,在形态及内容上引发了一种转写过程,文本变成文字,文字变成实体覆盖在形体之上,乃至通过形体将文字转换成光影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延伸的转写过程。这种摹写的方法也包含着对于源自对中国传统在当下解读以及延展的方式。

       2014年在新加坡Gajah画廊的个展《重现》,又呈现了系列实验性的平面作品中“图像重现”。这个系列是他对于网络时代存在以及人类生存状态这些根本问题的思考,郑路利用当今常见的机械和数字工具,通过工业化标准作业流程,选取图像,生产图像并将图像毁坏(打磨至平滑光亮消除人工的痕迹)。 最终呈现出不可控的多重图像,图像的原始意义再生成新的解读方式。

      随着个人艺术实践的深入,郑路对创作中调动的材料与媒介进行了探索,2015年在北京之间艺术实验室《H-O-H》台北当代美术馆《潮骚》,以及2016年在北京芳草地展览馆《唯止》的几个个展中,水作为物质依据,成为贯串创作实践的线索,结合多媒体、技术及物理试验为一体,诠释“水”的物态转换,以及“水”在不同空间中的千变万化,并借此象征个体生命成长的多种样态与可能性,进而反思社会环境对个人的塑造力量和人文发展的本质,也就是对于自然、自性、和自我的追求。

      郑路在近几年来不断的个人实践当中逐渐构建和完善了自己的艺术逻辑和语言系统 。他将物质、文字、水、时间、空间等概念纳入自成体系的观念构架中,形成了个人独特的语言表现方式 。同时也借此来暗喻生命状态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及如何应对自然、自性和自我之间的关系 。